广州古典园林理水造景的特色

　广州自古以来就是一座山水园林城市。战国时代的古越先民就善于设庭筑院，继而经营造园活动，缔造了独特的岭南派园林。由于气候、地理、历史文化的影响，岭南园林中的水景风光自有特色。将优秀的传统理水造景艺术发扬光大，运用到城市现代化建设之中，营造最佳的环境，寻求城市可持续发展，无疑具有深远意义。为此，有必要对其水景风光加以审美观照，深刻把握其美学含义。
　　一　注重引用江涌溪泉活水
　　广州地处珠江入海口附近，河汉港湾网布，雨量充足，有山多泉。清溪下游名河涌，常有涌泉现象。先民造园多引用江涌溪泉活水。
　　秦汉考古发现，南越国宫署花园筑有中4000m2的大型水池，设有导水木槽用以引水人池，形成动水景观。越秀山上的越王台和歌舞岗，是自称武帝的赵佗登高娱乐的园林，园中凿有九眼井，“其水力重而味甘，乃玉石之津液”，能健身的矿泉水。广州附近多泉，“泉—井—景”成了广州一道习惯的风景线(见图1)。
　　开凿于东晋“以泉给广民”、成园于南汉的甘泉苑是一座避暑夏宫，其殿“下设水渠，浸以珍珠”(《五国纪事》)，上接白云山首蒲涧，下接荔枝湾。其中有“十里红云，八桥画舫”(《广东新语》)之著名水景的流花溪、流花桥至今还有遗址地名。“问渠哪得清如许，谓有源头活水来”。《舆地纪胜》记有南汉在浮塘的御园“有溪河直接可达”。《南汉春秋》记有“开兰湖、辟药洲”;扩大天然湖沼，泉水从池底自涌而出，使水北接文溪，东接沙溪流人珠江。
　　自唐至清，荔枝湾都是广州园林荟萃之地，这里的湖湾河涌始终是与珠江相连的“一片好江乡”(见图2)。如“海山仙馆”园林“大池广约百亩许，其水直通珠江……隆冬不涸”(《番禺县续志》)。
　　对比今天，填湖、断溪、埋涌、废泉等现象不能不令人心痛。曾名气不小的“矿泉别墅”早已泉废园毁。谁能想象这样做的结果，环境是好是差?
　　二　盛行不衰的水上游览活动
　　岭南天气闷热少风，而水面清凉、透气，且终年江湖水暖舒适，岸线绿荫可人，驾舟作揖方便，故岭南人亲水近水，盛行水上游览活动。
　　南越王御花园水面虽不很大，但珠水近在咫尺，并有造船船台等设施，十分有利于划船荡浆，开展水上游赏活动。南汉之时，“三城之地，半为离宫苑圃”，沿溪涌之水乘舟可漫游各苑。如芳华苑与宫女为尼的千佛寺有溪河相通，“桃花夹水二、三里，可以通小舟”(《舆地纪胜》)。《南汉春秋》曾记:“凿城以通舟揖”，游药洲兰湖，可见“大亭插层城，玉虹跨深沟。常年一百五，载酒倾城游”。每岁端午宫人戏水竟渡其间。
　　唐时，荔枝湾周围oo里，尚存“南国名园尽兴游”。唐节度卢公曾疏导越秀山以西的甘泉源以济舟揖。明代这里仍然一派水乡风光，黄昏归舟，渔歌互答。“荔湾渔唱”成为羊城八景之一。清代“白荷红荔拌塘西”①“引动万家空巷日，掉歌添得荔枝红”。李时行曾记他所开辟的私园—越秀山南小云林，“池约五亩，春池水浸，明月东升之时，三五同志泛舟流献互劝，吹箫长歌予叩舷和之，声振林木”。
　　清代珠江边的“太平烟浒”更是船艇游赏之处。道光年间的名园“海山仙馆”池广园宽、微波渺弥，长年可泛舟游玩。私家花园小画舫斋的主楼“船厅”、码头常泊有自家所置的舶船、游艇。难怪广州人喜乘各种海鲜虾艇、紫洞艇、粥艇、花艇、横水渡等船只“游河”消遣的活动项目历代不绝(见图3)。
　　三　突出观照河涌洲诸风光
　　广州古典园林独具特色的河涌洲诸风光十分感人。因河洲江清土壤肥沃，水份充足，植物傍水、临水生长茂盛良好，叶绿花红有水映衬，光鲜动人。
　　有些河涌因被南汉离宫别院利用而被赋予“刘王涌”、“御河”等皇家身份名称。著名的药洲芝兰湖多用河涌将各个大湖面相连。如玉液池与仙湖之间有狭窄水道贯连，两岸“列石甚富，刘氏谓明月峡”。园林水道两岸夹植红桃绿柳，翠波涟漪。游人目光透过树丛，尽是亭台楼阁。宫怨诗也有对溪涧景观的写照。如《流红记》对流花溪与流花桥一景吟道:“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概括为“一湾清流，两岸浓荫”的风光，是清代荔枝湾的河涌湖湾的景色。私家园林黄氏小画舫斋三叉涌荔树与柳树夹岸垂立红绿相间，分外妖绕。可惜这一宝贵的园林遗存在50年代后彻底地被埋没了。以“洲”命名的水洲景观为岭南风光之典型。植物与水体充分亲合，常称“水枝”，“千树荔枝四围水，江南无此好江乡"(清·张维屏诗)。仿佛植物生长在水波上，浓密枝叶像一座葱笼的青山浮出水面，以水为镜上下映照。小小游船艇也常穿藏其水荫之中。因此种景观鲜明，南汉刘晨时“诸宫凡数百”，均与水洲相结合，有时水湾也称水洲了。⑧仙湖湖中有岛，“花药氮瓦海上洲，水中云影带沙流”，所以叫“药洲”。羊城八景中明代的“药洲春晓”，清代江心洲的“太平烟浒”都正好说明粤人充分认识到这种在湖(江)之洲水气朦胧的审美价值。现在广州不少公园，如荔湾湖公园、东山湖公园、华南植物园等，仍保留有这种洲褚景观，倍受青睐。它们与整个珠江三角洲水乡基塘农业自然生态景观特质具有一致相关性。
　　四　讲究亲水植物的务实精神
　　广州园林中的观赏植物并非单纯为文人吟诗作画的审美对象，还讲究地道的务实精神。如“泮塘五秀”乃可加工为副食产品的五种蔬果类的水生植物——莲藕、菱、革葬(马蹄)、菱笋、茨赦。无疑这些“农蔬作物”给人一种朴实的农家气息和乡土之美，同时也有风格“高雅”的一面。堆红挂绿的荔枝经济林，不仅引得“妃子笑”、“苏子吱”，③千百年来一直受到广大人民的喜爱。“一湾溪水绿、两岸荔枝红”，美景感人至深。身临荔枝湾，遥望广州城，“一湾绿水对城东，宛转竹枝(词)趁好风”，美景荡起欢歌。
　　兰湖药洲岛上栽种红药植物，审美与药用同样引得诗人由衷地赞赏。芝兰湖区广种芝兰，“芝兰生深林，无人常自芳。君子处阶前，明德惟馨香。……微风动林岸，此心共回翔”。该诗将其丰富的动静景观及游人体验作了惬意的阐发。宋代仙湖普种白莲，随之“白莲池”的称呼很明确地表达了人们的审美兴情。城西苏氏花园有“幽胜第一”的蕉林，“游人微形至此，憩绿蕉林”，似乎可与“扇子仙”对话。“扇子亭”、“雨打芭蕉”一景又不知藏有多少维妙的幽思。元代荔湾湖御果园种植柠檬，“广州园官进渴水，天风夏热宜檬子;百花酝作甘露浆，南园烹成赤龙髓”(吴莱诗)。庭园普遍栽种佳果，寺院广植药用树，④是岭南园林一大特色。
　　五　巧设水石洲破构景格局
　　南越国御花园人工水渠长150米，设有两个弧形大石板筑成的“渠破”，产生波涌浪花，并发出悦耳水声的景观;渠底密铺的黑色鹅卵石中点布呈“之”字形的大黄白色卵石，用以制造“曲池流水细鳞鳞”(苏轼语)的光影。此乃早期最有特色的人工水景(见图4)。是否为“流脑曲水”最初的人造景观呢?这是个很有研究价值的问题。现今不少居住小区园林水景也传承了这一手法。
　　如果说“药洲”、“荔枝洲”之称反映广州园林的植物水景特色，那么“石洲”、“石滩”之名则反映了水石格局的构景特色。水、泥、植物乃柔性阱物，山、石、建筑则为硬性阳物，两者相辅相成，可构成和谐的景观。广州“九暇石”与佛山市十二石斋(即梁园)同为岭南叠石冶园的代表作。仙湖石洲置赏石九尊，世称九暇石，系南汉刘岩遗罪人从外地移来，“石凡九，高八九尺或丈余，嵌岩突兀，翠润玲珑，望之若崩云，既堕复屹”(《广东新语》载)。这活灵活现的石景依水靠水，以水相衬，好一个“石洲”总括其名。今药洲遗址教育路九暇池池旁大榕树下有几块突兀怪石，形状各异、颜色斑驳，乃南汉仙湖石洲遗存(见图5)。
　　清代园林海山仙馆(原址考在市二医院附近)有“三山”，乃挖湖担土垒石而成。“高者筑有石道，拾级可登;低者亦有奇石峥嵘青翠欲滴，繁花竟放”。⑤三山有二塔，更与北方情趣有异。这些景观遗址尽毁，同期其他岭南园林的水石构景，估计都具有海山仙馆相似风格。有了优质水泥等现代材料的今天，水石塑山艺术应更上一层楼，而不是倒退。
　　六　善待水与建筑配置尺度
　　广州园林水体与建筑的配景特色多样。小型宅园，如小画舫斋用船舫形式沟通荔枝湾水体并眺望借引水景;又如番禺南村镇余荫山房是属规整的水池，配规整的建筑。古代东西方，中国南北方均有此种布局，区别在建筑净空高度、密度及风格上。一般岭南园林建筑台基、房身、屋顶三者之比房身净空高度较大，以利通风透气，减少屋顶辐射热。图6为清代私家园林小画舫斋内家庙与船舫建筑遗存一景。稍大型岭南园林，水与建筑相对配置表现出异常灵活、洒脱和浪漫的情调。建筑可高出水面许多以适海潮涨落，廊榭基础可用木桩架空水面。厅榭、廊桥、亭桥整体相连涉水而建犹如舞龙，建筑物(群)与岸线的距离亦较远，且围合出变化多端的、适宜船游的水体空间。这种风格可能与广州水上蛋民民居影响相关，接着它又对岭南其他城市的风景园林建设产生影响。
　　从以“海上神山、仙人旧馆”而得名的海山仙馆园林的历史画卷(见图7)中可以看到:“海上仙馆，池广园宽，红渠万柄，风廊烟淑，迄通十余里”(《番禺县续志));“如画林亭花四壁，真仙楼阁海三山”。透过西洋玻璃满洲窗借景珠江及湖湾水乡风光内外齐一。广州园林建筑与水体的配置关系明显地有异于中国的北方皇家园林与江南的私家园林，除客观地域性条件外，与岭南沿海地区较早与海外通商往来，与华侨联系密切等门户开放、文化交流有关。彩色西洋玻璃窗的大量运用就是一例。运用西洋材料和技术，可帮助我们创造更多、更美的中国园林。
　　水是大地的命脉，也是城市的命脉。好山好水是人类向往的地方。中国园林贵有山水二物，是造在地上的天堂，是最理想的生活场所模型。
　　“五岭北来峰在地，九洲南尽水浮天”。广州优越的地理位置和山水形胜，孕育了丰富生动的水景园林，滋润着这座岭南城市持续发展了3000多年。孔子说:“智者乐水”，老子说:“上善若水”。当今在生态环境令人拥挤、压抑、呼吸困难，山不青、水不绿的时候，具有强烈水性精神的岭南人呼唤营造更多水景园林是理所当然的了。广州古典园林水景特色的营造，值得我们继承和发扬。

①此为清两广总督阮元题小画坊斋船厅横愿。
②《南越志》记载:“江南洲周回九十里……，盖以荔枝湾为古荔枝洲也。”
③苏轼有诗:“日咬荔枝三百粒，不辞长作岭南人”。
④三国时光孝寺园池有“诃林’，《院通志》说:“每年七八月子熟，寺僧辄煎诃子肠延客，和以甘草，色若新茶”。
⑤见《番禺县续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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